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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 年的電影《虛擬天后》，從今日的眼光回看，幾乎可以說是一部領先時代的作品。它巧妙地預示了 AI、deepfake 等影音技術所帶來的便利與衝擊，並將這些技術可能造成的影響，濃縮進約兩小時的片長之中，再以高度藝術化的形式，引導觀眾漫遊於想像世界，辯證「自我」與「存在」的意義。本片的野心與企圖心，無疑令人敬佩。

當然，它也不是沒有缺點。由於天馬行空的藝術視覺不只是遊走於畫面邊緣，而是大量佔據敘事的視覺主體，換句話說，不少寶貴的電影時間，以及原本可以用來沉澱與反思的空間，被投注在這些未必直接推進劇情的意象之中，進而壓縮了說故事與讓觀眾消化的餘裕。電影本身又經常出現誇張的敘事跳躍，角色對話時而過分哲學化，資訊以碎片化、高速流動的方式湧來，讓人一度難以掌握方向。

然而，這樣的敘事方式，卻又與我們所身處的時代形成某種奇妙的呼應——懶人包、短影音、AI 生成內容、總結式敘事，正是以同樣破碎而快速的節奏運作。也讓我在寫這篇文章時不禁反省：為何我們能如此輕易地接受短影音與碎片資訊，卻對這部電影的表現手法感到不適？

本片的第一段，是相對平易近人、也最具情感張力的一段。視覺上以高對比但偏淡的色調呈現，營造出一種「暴風雨前的寧靜」般的壓迫感，高壓而幾乎沒有喘息空間。但由於此時聚焦的主題仍然純粹，尚不至於讓人感到混亂。

故事描寫一位過氣女明星，半被迫地接受「掃描身體、永久買斷肖像權」的合約。一條是科技進步與資本運作的冷酷現實線，另一條則是她陪伴患有遺傳疾病的兒子成長的情感線。兩條看似無關的敘事，在這一段落中逐漸糾纏，最終再也無法分開。

小兒子喜愛風箏與飛行器，他的病情在一次回診中真相大白。醫生向女主角解釋那不可逆的病程，那種「父母尚未老去，而深愛的孩子卻已提前走向凋零」的殘酷現實，配上女主角強作鎮定的眼神，以及兒子雖然聽不見內容、卻看得見母親表情的場面調度，極為動人。

而那份掃描身體的合約，從取得、談判到執行，其間的心理拉扯與情感流動，本身就是一場精彩的辯證。那次「身體掃描」——也就是女主角最後一次真人演出——無疑是本片第一段的情緒高峰。

進入第二段，敘事大多轉為動畫形式。正如前述，這一段顯得破碎、跳躍而抽象，美得令人心曠神怡，卻也同時帶著一種苦澀的疏離感，讓人既被吸引，又本能地卻步；腦洞大開之餘，也讓人不自覺地開始反思。

這一段故事，彷彿延續了前段那兩條早已纏繞在一起的線索，只是以更不穩定、也更極端的方式持續糾結。隨著科技不斷推進，人們逐漸依賴新技術，開始過著某種「新的生活方式」。這不免讓人聯想到近年短影音、掃碼點餐、掃碼排隊等「舊科技」，如何悄悄嵌入我們的日常，並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生活的節奏與規則。

在轉變的初期，人們或許還保有選擇與抗拒的餘地；然而，人性的弱點終究敵不過時代的潮流，最終幾乎每個人都像陷入死亡螺旋般一路下墜，深陷其中。於是，自然而然地，也就沒有人真的想離開，甚至沒有人意識到還能不能離開。

對照今日彷彿隔空出世的 AI 與更新、更強勢的技術浪潮，它們顯然不只會衝擊生活方式與既有規則。過往的歷史經驗裡，新科技多半只是改變我們「怎麼生活」；但當科技開始挑戰「什麼是真實」、甚至進一步吞噬自我形象時，我們究竟該成為中流砥柱，還是只能隨波逐流？

而另一條關於兒子的親情線，則以相對輕柔的方式觸碰這個問題，嘗試替這種不和諧的糾纏，尋找某種可以被理解的角度。當「現實」赤裸裸地攤開在眼前，那並不好看的樣貌，確實令人卻步；但正因為它不完美，也才隱約保留著讓事情「朝向更好狀態」移動的可能。

只是，當「現實」與「新世界」的界線逐漸模糊、甚至難以分辨時，那份希望，究竟還是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希望？

也許，這既是文明的終結，也是文明的起點。

而對女主角而言，愛的形式不再受限——也許，苦是真的消失了，只留下美。